正月初三,天刚亮,林诺带著齐大武出了村。
两个人踩著雪往孙家沟走,走了半个多钟头,翻过一道梁,远远看见孙家沟的房子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。
孙老倔的房子在山脚下,孤零零的,离村子远了好大一截。院墙是石头垒的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长出了乾枯的草,被雪压弯了,贴著墙面。
院门没关,虚掩著,留了一条缝。林诺推开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。院子里,孙老倔正蹲在地上劈柴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劈柴。
林诺站在院门口,没急著进去。等孙老倔劈完了手里那根木柴,把斧头搁在木墩上,他才开口:“孙叔,过年好。”
孙老倔没应声。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,转身进屋。
林诺和齐大武跟著进屋子。
屋里黑。只有一扇小窗户,糊著报纸,报纸发黄,透进来的光不多,屋里灰濛濛的。
孙老倔坐在炕沿上,指了指对面的条凳:“坐。”
林诺坐下,开门见山:
“孙叔,今天来,是想说德福的事。”
孙老倔没接话。他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,从菸袋里捏了一撮菸丝,按进锅子里,划火柴,火柴头在磷皮上划了一下,著了,凑到烟锅子上点著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烟。
“德福三十多了,还没娶上媳妇。”林诺说,“您心里也急。”
孙老倔又吸一口烟,火星子一闪一闪的,映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林诺继续说,声音不急不躁:
“下河村有个周家,老两口,就一个闺女。眼睛不好,但人好,家里有地,老两口心眼不坏。想找个上门女婿。”
这话说出来,林诺心里也咽口吐沫,孙德福上辈子是给个寡妇拉帮套,下场不咋地。
不过当上门女婿,现在被打出去也算正常。
孙老倔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,他的眼皮抬了一下,看他一眼,倒是没直接变脸。
“入赘?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了:
“我孙家的人,去给人当上门女婿?”
林诺不慌不忙。没赶出去,这事就是有门,他看著孙老倔的眼睛,目光不躲不闪。
“孙叔,德福在村里,您给他盖得起房?娶得起媳妇?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?穷不怕,但德福的年纪等不起了。”
孙老倔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菸袋桿上摩挲著。
林诺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周家那闺女,只是眼睛不好,不影响过日子。老两口说了,谁对他们闺女好,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。您想想,德福要是去了,有人给做饭洗衣裳。总比一个人在村里强。”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一根树枝烧断了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灶台前面,闪了一下,灭了。
孙老倔沉默良久,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,等到吐烟的时候,他嘆了口气。
“眼睛不好到什么程度?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林诺如实说:
“白天能看见,晚上看不清。走路干活不碍事,就是到了晚上不太方便。”
这些周老拴都说过了。
又是沉默。孙老倔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菸灰掉了一地。
“德胜?”
他朝里屋喊了一声。
原来孙德胜和他二叔住一块。
林诺没想到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,孙德胜走出来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手大脚大,站在屋里显得屋子更矮了。
穿著一件灰棉袄,棉袄是旧的,袖口磨得发白,露出里面的棉花,棉花是灰的。头髮乱糟糟的,像是刚起来没梳,有一撮翘在头顶上。
他低著头,站在孙老倔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著,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。
孙老倔看他一眼,他对林诺说:“让他去看看。不满意,不能强求。”
林诺点头:
“行。不满意,不勉强。”
孙德胜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二叔已经替他应了。他不需要说话,说话也没用。
三个人往村口走。孙德胜走在后面,脚步慢,像是脚上绑了沙袋,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。他低著头,下巴几乎贴著胸口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缩著肩膀。
走了百来步,孙德胜闷声问了一句:“那闺女……眼睛真不行?”
林诺没回头,边走边说:
“白天能看见,晚上差些。人不傻,会做饭会缝衣裳。过日子没问题。”
他也没指望强迫孙德胜,这年头在意这个的还是多的。
孙德胜没再问。他的脚步还是慢,但比刚才快了一点,只是一点。
从孙家沟到下河村,走了快两个小时。路不好走,山道窄,雪被踩实了就有些滑
快到下河村的时候,远远看见周老栓家的房子。青砖灰瓦,在村子中间,院墙是砖砌的,比孙老倔家的石头墙气派多了。
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,青砖地面露出来,砖缝里的泥都扫出来了。门框上贴著春联。
这年头能养活一个眼睛不好的闺女,还想招上门女婿,家里肯定是有些本钱的。
据说周老栓年轻时候,是山里刨食的,弄过不少药材,不过这辈子没孩子,只能抱了个孩子。
不成想闺女眼睛不好。
要不是怕被爹妈打死,林诺还真想让林建当上门闺女,正好他有事想要请教请教周老栓。
周老栓站在院门口。
他穿著一件黑棉袄,棉袄是新的,领口竖著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手抄在袖筒里,缩著脖子,但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看见林诺来了,他没笑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目光直接落在孙德胜身上,上下打量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。转身进了屋,步子不快不慢,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晃了一下。
屋里,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。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头髮梳得光光的,在脑后挽了一个髻,用黑网罩著。
林诺带著孙德胜进了屋,齐大武跟在后面。孙德胜站在堂屋中间,二人都非常拘束。
周老栓指了指条凳:
“坐。”
孙德胜坐下了,只坐半边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周老栓老伴朝里屋喊了一声:
“小玉,出来。”
里屋的门帘掀开,周小玉走出来。
她穿著一件蓝布棉袄,棉袄是新的,领口繫著盘扣,一圈一圈的,扣得整整齐齐。头髮梳得整齐,扎著一条辫子,辫梢繫著红头绳。
她的眼睛是好的,从外表看是好的,眼珠黑亮,睫毛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问题。但仔细看,能看出她的目光有些散,不是聚焦在一个点上,而是在一个范围內游移。
这姑娘长相还是不错的,只是这眼睛確实在这个年代是个大事,更別提上门女婿的事。
她走路的时候手扶著墙,手指在墙面上划过去,从门框划到桌沿,从桌沿划到椅背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走到桌边,手从椅背上鬆开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著。
她站在那里,不抬头,也不说话。她看不见谁在看她,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,她的头微微低下去,下巴几乎贴著胸口。
哪怕眼睛不好,这闺女也是有些害羞的。
孙德胜看了她一眼。
周老栓开口了,声音硬邦邦的,:
“多大了?”
“三十一。”
孙德胜的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就一个二叔。”
“会干啥?”
“种地、劈柴、垒墙,都行。”
孙德胜说“都行”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像是在证明什么。
周老栓又问几句,种了几亩地,收成咋样,一年能打多少斤粮食。孙德胜一五一十地答。他说自家地不多,但每年收成还行,够吃,攒不下多少。
周老栓老伴偷偷看了孙德胜好几眼,都说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满意,现在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。
周老栓最后问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入赘,你愿意不?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孙德胜沉默一会儿,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“……回去再跟二叔商量商量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周老栓的脸色不太好看,他看林诺一眼,有些不满。
林诺也没什么表情,他总不能帮周家绑个人来,一个月时间其实也是让爹娘想清楚,他也多打点野物。
实在不行就赔钱,这钱算林建借的,肯定要还。
他可不会为了那小子倾家荡產。
周老栓老伴赶紧打圆场,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声音带著笑,但笑得不太自然:
“吃饭吃饭,大过年的,边吃边说。饭菜都做好了,热著呢。”
饭桌上摆了几个菜。腊肉炒白菜,腊肉切得薄,肥的多瘦的少,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,冬天窖起来的,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燉豆腐,豆腐是老豆腐,切得大块,燉得入味,汤麵上飘著葱花。
醃萝卜,切成细丝,拌了香油,码在青花碟子里。一碟花生米,炸得焦红,撒了盐粒。
看的出来,周老栓用心了,是真想给闺女找个依靠。
不过他並没有说太多话。
林诺想著,有林建这种工人身份在前,看不上孙德胜也正常。
周老栓老伴给孙德胜夹了一筷子腊肉,腊肉放在他碗里的米饭上,油渗进米饭里,米饭变得油亮亮的。
“吃,多吃点,別客气。”
孙德胜说“够了够了”。
碗里已经堆起来了,米饭上面堆著菜,菜上面又摞著菜,像一座小山。
周小玉坐在桌边,吃得很少。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,米饭上面有几块豆腐和几片白菜。
她夹菜的时候要摸一下盘子边,確认盘子的位置,然后用筷子夹,夹得准,不夹到盘子外面去。
动作很慢,不急不躁。她吃了一口豆腐,嚼了嚼,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白菜。
不过还是一句话不说。
孙德胜看了她两次,吃饭也吃得很慢,比平时慢,碗里的菜堆著,他没怎么动。
吃完饭,林诺、齐大武、孙德胜站在院门外。
天已经不早了。
孙德胜蹲在墙根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他沉默一会儿,闷声说一句:
“这事……我还是不太愿意。”
他看了林诺一眼,又低下头,盯著地上的雪。
“我二叔让我来看看。看过了。我……不太想。”
林诺没急,他也蹲下来,蹲在孙德胜旁边。
“是因为眼睛?”林诺问。
孙德胜摇头:
“不是眼睛。就是……入赘。说出去不好听。以后孩子跟谁姓?人家怎么看?在村里抬不起头。”
额,上辈子你四十多给別人拉帮套,林诺想起这人后面的经歷,现在三十多了,可能还想著能找个对象。
不过林诺也没打算勉强別人。
林诺蹲著没动,声音不大,但稳:
“德福哥,你今年三十一,在村里还能耗几年?耗到四十?耗到五十?到时候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周家那闺女你看见了,人怎么样?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不傻不愣,会做饭会缝衣裳,就是眼睛差些。入赘是给人听的,日子是给自己过的。你二叔让你来,就是觉得这事可行。你要实在不愿意,不勉强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膝盖上沾著雪和泥,拍了两下没拍乾净,他也不拍了。
“你回去想想,不著急。”
孙德胜没说话。他蹲在墙根,又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扶著墙站了一下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时间。
“我回去想想。”他说。
说完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棉袄的顏色和暮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走了十几步,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,拐过墙角,不见了。
走的这么快。
林诺心知这事算是吹了。
林诺和齐大武往回走。
齐大武跟在他旁边,走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
“诺子哥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,带著犹豫,像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,终於转出来了。
林诺看他。
齐大武低著头,脚在雪地上踢了一下,说不出话。
“咋了?”林诺问。
齐大武的手在袖筒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脸憋得有点红:
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,像是在逃。
林诺看著他的背影,眯了一下眼。
齐大武不对劲,难不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