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诺和齐大武並排走著。
齐大武一路都不对劲,明显心里想著事。
林诺早就看出来了,就等著齐大武憋不住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,看著火候差不多,林诺停下来转过身,看著齐大武。
齐大武的脚步也停了。
“大武,你是不是有事?”
林诺笑著看他。
齐大武没动。
沉默好一会儿。风从树梢上吹过,捲起雪沫子,洒在两个人之间,细细的,白白的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。
“诺子哥……”
齐大武终於开口了,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:
“我……我想……”
“想啥?”
齐大武深吸一口气,崩出来一句话:
“想……想娶媳妇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。
林诺没笑他。
“看上谁了?”林诺明知故问。
齐大武的嘴唇又哆嗦了。这次哆嗦得更厉害:
“周……周小玉。”
他说完就低下头,像是犯了什么大错,好像他不该看上人家。
林诺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齐大武,齐大武上辈子被送给跛子入赘,这辈子找个眼睛不好的入赘传出去,他的名声也別想要了。
他得想想。
齐大武低著头,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诺说话,以为林诺要笑话他,脸更红了。
林诺最终还是伸出手,拍拍齐大武的肩膀,目前这是齐大武最好的出路。
“行啊大武,有眼光。”
“可……可人家能看上俺吗?”
他的声音还是抖的:
“俺啥也没有……穷得叮噹响……她爹能愿意?”
林诺想想。
其实齐大武確实合適。
“明天,先去镇上把野鸡卖了。卖完了,买点东西,我带你去周家。”
他低头看著齐大武:
“你好好表现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齐大武使劲点点头。
“好嘞,谢谢哥。”
林诺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灶房里给他留了饭,碗扣在锅台上,用盘子盖著保温。他揭开盘子,是一碗红薯稀饭和半个黑面馒头,吃完之后。
林诺就进了东屋。
苏晚晴坐在炕沿上,在看书。
林诺脱了棉袄,掛在门后,脸上还带著笑,压都压不下去。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林诺自己开了口。他往炕上一靠,两只手枕在脑后,看著屋顶。
“今天带大武去周家了。”
“大武看上人家闺女了。”
林诺说著,又笑了。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,苏晚晴没看他:
“这小子,憋了一路,到了村口才说出来。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,耳朵尖都冒热气了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,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说明她再听。
林诺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看著屋顶。
“大武这个人,实在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:
“周老栓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,不吃亏。大武心眼好,干活肯下力,不偷懒,不耍滑,这种人,周小玉嫁给他不会受气。”
吹灯上床之后。
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晚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大武这事能成不?”
沉默一会儿。
“……能吧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但林诺听见了。他笑笑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,十指交扣,掌心贴著掌心,温度交融。
苏晚晴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的手指在林诺的掌心里动了一下,不是抽回去,是轻轻慢慢地、像是不经意地,反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指细,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位置,扣住了。
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黑暗里,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天刚蒙蒙亮,林诺就起来了。
但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。
他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虽然还是旧的,但看得出来,尽力打扮了。
林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笑笑,没说什么,去隔间把那只活的野鸡装进麻袋。
野鸡在筐子里养了这么久,精神头还行,扑腾了两下,被他攥住翅膀根塞进麻袋。
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。
昨天下的套子,今天该收了。
第一个套子下在灌木丛旁边。林诺蹲下来,扒开雪,套口被什么东西碰歪了,铁丝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,短短细细的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野兔的,毛色发灰,是草兔。套子触发了,但没套住,兔子蹬了两下挣开了,只留下一撮毛。
林诺把套子重新摆正,调整一下活扣的鬆紧,用雪盖好。
第二个套子,也是空的。套子原封没动。
林诺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。
他不急。下套子就是这样,十套九空是常事。
第三个套子,在林子里的一处灌木丛旁边。远远就看见套子倒了,固定套子的树枝被扯歪了,雪地上有一片扑腾过的痕跡雪被翅膀扇得乱七八糟的,羽毛印子到处都是,有的深,有的浅,像有人在地上打了一场架。
齐大武跑过去。他跑得快,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,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。
蹲下来一看,是一只野鸡。公的,羽毛油亮,头顶的冠羽翘著,脖子上的白环在晨光里发亮。但已经硬了冻死的。
来晚了,容易冻死。
齐大武把野鸡从套子上解下来。他看了林诺一眼,林诺说:“先拿著。”
齐大武把野鸡装进麻袋。
第四个套子,在坡底下。也是一只野鸡,公的,小一些,两斤多。
齐大武把这只也装进麻袋。
看完之后。
“诺子哥,就两只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著失望。
“两只也是肉。”
林诺说。
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。路过湖边的时候,齐大武突然拉住林诺的袖子。
他的手指攥著林诺的袖口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诺子哥,別从冰面上走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急:
“我娘说过,湖中间有冰窟窿。”
林诺的脚步停在湖边。他低头看了看冰面,没说什么,沿著岸边走。
湖边的芦苇割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枯秆在风里摇晃。
走到湖边的芦苇丛旁边,林诺突然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下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。那团东西在冰层下面大约一尺深的地方。它们挤成一团,一动不动,灰褐色的背,浅色的肚皮,腿缩著,头缩著,像是在抱团取暖。
林蛙。
林诺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拂开冰面上的雪,凑近看。冰层是透明的,能看清水底的情况。十几只林蛙挤在一起,有的叠在別的上面。
他想起上辈子,在南方打工的时候,有个东北的工友说过,林蛙油值钱,一斤能卖好几十,后来涨到几百。
那工友姓赵,是个老跑山的,他说东北那边有人专门抓林蛙取油,一年能挣好几千。林蛙油是药材,补肾益精,城里人抢著要。
林诺记得。
但现在不是抓的时候。早就入冬了,林蛙冬眠了,但身上的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。要抓,得在秋天,入冬之前,那时候林蛙身上的油最厚。
现在卖不上什么价格。
林诺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到了镇上。
刘军站在柜檯后面,他手里拿著一个鸡毛掸子,正掸货架上的灰,看见林诺进来,眼睛一亮,把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扔。
“哟,诺子,有货?”
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,解开绳口。刘军凑过来,探头一看,一只活的野鸡在麻袋里扑腾了一下,翅膀扇在麻袋布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两只冻死的,硬邦邦的,蜷在底下。
他伸手把活野鸡拎出来。野鸡在他手里扑腾,爪子蹬在他手背上,他攥紧翅膀掂量掂量。
“公的,三斤半往上。活的,五块。”
他把活野鸡放在一边,又把冻死的两只拎出来。冻死的野鸡硬得像石头,拎著腿提起来,身体不弯,直挺挺的。他看了看品相,翻过来看了看羽毛,捏了捏胸脯的肉。
“冻死的,三块一只。两只六块。一共十一块。”
林诺摇头。他靠在柜檯上,两只手撑在檯面上,不慌不忙的。
“刘哥,活的五块没问题。冻死的,你给三块五一只,两只七块。一共十二。冻死的也是野鸡,肉是一样的肉,就是冻了。你卖给饭店,他们拿回去燉汤,活的死的有什么区別?又不是买回去养。”
刘军咂咂嘴,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,篤篤:
“你这小子,精得跟猴似的。行行行,十二就十二。”
他从抽屉里数出十二块钱。
林诺拿了钱,数出六块,递给齐大武。
齐大武没接。他站在柜檯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著。他看著林诺手里的六块钱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诺子哥,活的是你之前抓的,冻死的也有你下的套子,俺……”
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。钱塞进他手心的时候,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,攥住了。林诺的手压在他手上,压了一下,鬆开。
“说好的一人一半。拿著。”
齐大武的手攥著那六块钱,指节发白。他低著头,看著手里的钱,六块钱,一张五块的,一张一块的:
“……哎。”
他把钱小心地折好,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,拍了拍,確认不会掉出来。
林诺又从自己那六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:
“刘哥,称二斤槽子糕,用纸包好。再拿两瓶酒,散装的就行,用玻璃瓶打。”
刘军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。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,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,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酒,又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包槽子糕,槽子糕是昨天新进的,还软和,用草纸包好,系上麻绳。两瓶酒用网兜装著,网兜是红色的塑料绳编的,勒在瓶身上,提起来的时候瓶子碰瓶子,叮叮噹噹的。
齐大武愣了一下,看著柜檯上的槽子糕和酒,又看看林诺。
“诺子哥,买这些干啥?”
“去周家,不能空手。”
齐大武的脸又红了,说不出话。
花钱雇了驴车。
车上,齐大武的嘴唇一直在动,像是在练习什么说什么话。
林诺看他一眼:“別紧张。该咋样咋样。”
齐大武点点头。
驴车在下河村村口停下来。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插在车辕里,喊了一声“到了”。林诺跳下车,齐大武跟著跳下来,腿有点软,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,差点把酒瓶子摔了,赶紧扶住。
周老栓站在院门口,打量二人一眼,好像明白什么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说。
屋里,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著鞋底在纳,看见人来,起来笑笑。。
周小玉从里屋出来。还是那件蓝布棉袄。。
她站在那里,不抬头,也不说话。
齐大武站在堂屋中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怀里还抱著槽子糕和酒,像抱著一个孩子。
林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齐大武反应过来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他递东西的姿势很彆扭,两只手端著,像是端一盘很烫的菜,胳膊伸得直直的,身体往后仰。
彆扭的要死。
“叔…。”
他把东西往周老栓手里一塞,然后就没词了。嘴张著,喉咙里“嗬嗬”了两声,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周老栓看著他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钉在齐大武脸上。
林诺看不下去了,开口:
“周大爷,这是我兄弟,齐大武。刘家沟的,人老实,干活肯下力。今天带他来,是想让您看看。”
周老栓把目光从齐大武身上收回来,落在林诺脸上。
“上次那个孙德福呢?”
“他回去想想,还没想好。”
林诺如实说:
“但我这个兄弟是真心实意的。他昨天见了您闺女,回去一宿没睡,今天非要来。”
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周老栓又看了齐大武一眼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
齐大武站得笔直,像根木桩子。
林诺憋著笑。
周老栓的老伴凑过来,在周老栓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,周老拴摇摇头,自己开口问齐大武:
“多大了?”
“二……二十五。”
齐大武的声音发紧: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就一个哥。哥成家了,我和他们过。”
“会干啥?”
“种地、劈柴、垒墙、编筐,都行。”
齐大武的声音大了一点,说到“都行”的时候,声音里带上一点底气,又补了一句:
“俺还会拧套子,下套子逮野鸡……”
周老栓又问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硬:
“你……不嫌弃我闺女眼睛不好?”
齐大武猛地抬起头,焦急道:
“不嫌弃!俺……俺觉得……她挺好的。”
他说完,又低下头,耳朵尖红得能滴血。
周老栓没再问了。他看了齐大武好一会儿——五秒,十秒,也许更久。然后转头看林诺。林诺朝他点了点头。
周老栓老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周老栓把齐大武递过来的槽子糕和酒接过去,放在桌上。
“留下吃饭。”
他说。
齐大武的嘴咧开了笑。
吃完饭之后。
二人出门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
齐大武走在林诺旁边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,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弹簧上。但他还是一步三回头,往周家的方向看。
真捨不得走。
走到村口,齐大武突然停下来。
“诺子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她……她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林诺看他一眼。齐大武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好像是。”林诺说。
齐大武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
“诺子哥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俺明天……还能来不?”
林诺看著他,没忍住笑了。
“你先把人家闺女娶回家,以后天天都能来。”
齐大武的脸又红了。
林诺走在前面,齐大武跟在他后面,突然又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
“诺子哥……俺要是真能把小玉娶回家,俺这辈子……啥都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