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帝延禧 作者:佚名
第54章 挑灯夜读
耶律延禧稍微有些高估了自己阅卷的速度。
他不愿由礼部吏员筛选,而是自己先將诸答卷浅略瀏览了一遍,把十几张开篇引经据典的扔在了一边,將最离谱的一个覆在了上面。
“……陛下欲治泽,臣以为当以圣人之道化之……昔者大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,非不能也,乃不忍也……臣请於泽畔筑杏坛,置经书……臣闻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水为阴物,尤易感化……此乃以德化水之至策也。”
礼部官员凑上去看了都撇了撇嘴……
除了以圣人之道以德化水的,还有发三万民夫挖山倾泽的,“山高百丈,泽不过数尺,移山填泽,绰绰有余”,还有循移渤海之民旧法的,“请徙女直、乌古敌烈各部於泽畔,使其捕鱼、猎獐、采藕为生,不教不化,任其自然”。
都是人才……
除此之外,则大多是寻常的引渠治河之法,不能说错,但却是目下的大辽所难承受的,原本民间就怨气四起了,皇帝还要罪己以安民,此时大征民夫,万一里面有个叫陈胜的怎么办。
耶律延禧越看越无奈,及至深夜,已是自己在那遐想了。
“这题,是不是確实太难了些……”
“陛下,非是难易,实是此前未曾有人想过此法。”
却是去而復返的刘涇。
“大辽人口不比南朝,南农北牧,除却五京道,耕种者极少,且即便於析津府,亦有田地荒废,故而未曾有人思虑东北泽国之治,便也显得难了些。”
耶律延禧微微点头,心中却也隱隱有些失落,连这个礼部尚书都看不出来他这个开泽的目的是什么么?
正鬱闷著,一张答卷跃入眼线。
“臣闻之,欲治泽者,先治水,欲治水者,先治其源,今陛下所御之地,水出哈达岭,其流湍急,挟沙而下,至平野而漫溢,遂成沮洳,臣尝读考工记,匠人为沟洫……以达於川。”
隨后一句,却是彻底的吸引了耶律延禧。
“然治泽之难,不在水,不在土,在民。”
“今陛下欲筑城、修路、开渠、垦荒,工从何出?臣以为,当下之急,非大举兴工,乃以工养民……先筑路……次建仓……再开渠……路成,则商贾可至,仓满,则飢者不亡,渠通,则旱涝有备,此三者,如鼎之三足,缺一不可。”
“路成之后……五里一墩,十里一铺,三十里一驛……如此,路有人守,道有人巡,盗贼不起,商旅自至,此臣所谓以路聚民,以民固边也。”
“民聚之后,可开榷场……女直之民有利可图,必爭趋之,臣请先於长岭府置一榷场,试其可行,然后推之,此臣所谓以利诱之,以市安之也。”
“……则可设坊市,建仓廩,置学塾,立医馆,民有恆產,则有恆心,有恆心,则有廉耻,有廉耻,则知忠义,十年之后,泽为田,田为村,村为镇,镇为城,城中有市,市中有官,官中有学,女直之主若復叛,其民不肯从也。”
“臣草茅之士,不识忌讳,惟陛下裁之。”
耶律延禧拍案而起,把一旁昏昏欲睡的萧瑟瑟嚇了一跳。
“好!好答卷,此何人?”
隨后不待礼部官吏,皇帝自去了弥封,一个名字跳了出来。
张通古。
刘涇见了微微皱眉,小声的提醒了下皇帝。
“陛下,此子乃一介布衣……”
被耶律延禧瞪了一眼。
皇帝自此精神倍增起来,此时已是午夜,僕役已然换了一波,但礼部诸吏员却是换不得的,只能迷糊著眼睛陪著皇帝筛选。
又过目两张后,一个技术性极强的答卷再度引了耶律延禧注意。
“臣观黄龙府一带,地势低洼,地下水位高过三尺,纵有明沟,水出而復返,如瓮中注水,倾之復盈,此明沟之所不能治也。”
“昔我大辽於大定府建中京城时……匠人乃掘竖井,深逾数丈,井底置砂石以滤泥,井壁砌石以防坍……水出而地干……此竖井排水之法。
“择低洼处,每隔百步掘一竖井……春夏水盛,日汲数次,秋冬水退,隔日一汲……一年之后,可降三尺,三年之后,可降五尺,水位既降,土气自通,沼泽不治自干,不待明沟疏导也。”
“臣请於井畔置水车,春夏汲出之水,引以灌溉高地之田,秋冬水退,水车可畜力碾谷舂米,一井而兼排水、灌溉、加工三用……更可於井旁植桑养蚕,高地种粟,低处植苇编席,各因其宜,不相妨碍。”
耶律延禧大笑出声,此即是他苦寻之良策,再与此前张通古一篇所搭配,以此文之竖井法为点,以张通古之法再行连接成线,则他的东北堡链大业,就已经成了一半了。
皇帝至此终於是歇息了一下,揉了揉油灯下乾涩的眼睛,起身走了几圈,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,然却未曾有丝毫疲累,他苦苦追寻的治世之臣,终是有了眉目,心中喜悦自是浮在了脸上,让陪著他的萧瑟瑟也微笑起来。
“还有几张?”
“回陛下,十二张。”
耶律延禧点了点头,回到了御座上,再度伏案细读起来,又有一张卷子,使得皇帝看了数遍,发了好一会呆。
及至明月高悬当空,山野虫鸣不止,礼部吏员已有三两得皇帝允准沉沉睡著,耶律延禧最终点出了状元。
“此为状元,此为榜眼,此为探花,此三人留用,此十一人送萧陶苏斡处,其余人等,你们看著安排吧。”
刘涇当即打起精神,余者则叫醒了睡著的吏员,开始制喜帖。
“等下,这个张通古……亦授奉直大夫。”
“陛下,恐於礼不合,奉直大夫乃从六品,非状元不可授啊。”
耶律延禧闻言想了片刻。
“授。”
刘涇无奈,只得重取了一张二寸纸,复写了一遍张通古喜帖,如此忙碌到天色微明,才终是完成了诸般工作。
“高八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领朕的宿卫,守著皇榜与喜帖等,教刘尚书等人歇息吧。”
耶律延禧长长伸了个懒腰。
“诸位辛苦了,且小睡片刻,午时放榜,未时謁见,赐晚宴。”
眾官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,俯伏在地行拜礼,几要趴下就地睡了。
皇帝搓了搓脸,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