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帝延禧 作者:佚名
第55章 殿试放榜
虽是野地殿试,然则应有的法度倒是也並未缺少。
午时一刻,隨著十二面天子仪鼓敲响,礼部吏员抬著张贴了皇榜的案栏自木棚而出,早有鼓乐仪队列在两旁,待天子鼓毕,在靡靡的丝竹之声中,诸生这才上前看榜。
辽承唐制,乃是以甲乙丙科分等录取,丙科最末,中为乙科,而甲科则再分一甲二甲三甲。
无疑,那几位读论语来以德化水的,和迁徙女直及乌古敌烈来此屯田的,等等谬之无极的考生,自然被耶律延禧扔进了丙科,而以大发民夫移山的这一类,好歹算有些纲领的,则在乙科。
而三甲之中,文章优美且有策论步骤的十一人,为第三甲,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三人,为二甲。
最受眾人关注的第一甲,却是教诸生有些意外。
第一甲第三名,张秉之,乃一无名之辈,甚至其家乡的析津同乡对此人亦是知之不详。
第一甲第二名,张通古,则更加教人摸不到头脑。
唯独状元郎韩昉,这却是个累世显贵的名门子弟了,且早有盛名在外,也当得这状元名头。
只是榜眼和探花……诸生俱都嗡嗡低语起来。
被鼓声吵醒的耶律延禧站在大帐门口,一边刷著牙一边遥遥看著此间,然则他感慨的却是另一件事,这大辽书生,对这名次竟是真不在意,既无落丙痛哭者,亦无中甲狂喜者。
让他这个终於做了一次考官的皇帝,隱隱觉得有些无趣。
“瑟瑟,你说这大辽科举,要不要改一改制度。”
他含糊不清的转头朝正在煮乳茶的萧瑟瑟说道,萧瑟瑟一边尝了一口奶茶咸甜,一边回了一句。
“陛下不改官制,这科举怎么改也没用,来喝奶茶了。”
自发现皇帝极喜乳茶后,萧瑟瑟便亲自煮了诸般口味,最终调了耶律延禧最喜欢的一种,每日由她自己煮製,並由著皇帝亦改口称奶茶,也算是这夫妻俩的一点小趣事了。
“月底南朝岁幣应是到了,依惯例应是有些秋茶,到时臣妾再给陛下换个口味。”
萧瑟瑟一言把耶律延禧说愣了,他几乎都忘了有大宋岁幣这一茬,但復又想起即便到手了,过些日子还得赏赐给夏国,心中又不爽起来。
明年务要解决女直之事,去会会李乾顺了,大宋这个钱袋子,暂时就不必动了,而这夏国嘛……就看李乾顺和高丽哪个知趣一些了。
恨恨的咬了一口乳酪,愤愤的哼了一声,一大口喝乾了乳茶,闷在那沉思了起来。
“哼什么哼,赶紧换皇服,京中送来了,一会要见士子呢。”
又愤愤的哼了一声,起身由著萧瑟瑟和前几日赶来的隨侍宫人换著衣服。
诸进士謁见天子的仪典,便是此一日的核心所在了。
御帐前的空地,由丈高的毡毯围作半圆,皇帝一身柘黄大袍,端坐在西方上首,诸生们由礼部尚书引著,依照榜单次序手持牓子名帖入场,隨后刘涇奉上名单给耶律延禧,便依次唱名。
好在辽代皇帝大可以自行决定引见之人,不然七十七个挨个见一遍得到晚上。
於是第一甲三人,便一齐站在了皇帝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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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秉之,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第三甲?”
“臣惶恐不安,实则是陛下之题,確与臣之所学相近,因而取了巧,教学生赧顏。”
耶律延禧微微歪了下头,倒是个谦虚的。
“哦?你平日所学为何?”
“臣家世代务农,资质愚钝,不似诸位同门,只是对农家之事多留心些,因而如齐民要术等农书,及术算之道,乃是……臣精学之道,登不得大雅之堂,教陛下见笑了。”
果然是个小號的大药师奴,耶律延禧心下欢喜。
“那竖井之法你是从何学来?”
“臣听闻的,隨后在自家田里试了试,確是有用。”
“既如此,朕授你从七品从事郎,权知长岭府营田判官,就在这东北帮朕治泽,可好?”
张秉之自是俯伏大拜,他也算捡了大便宜,若是往昔,他这个寒微出身,能领一份俸禄即已是知足了,而这营田判官,虽听著乃是小官,却是专营实务的权官,如何不教他感激?
隨后,耶律延禧將目光转向张通古,这位在殿试考场就被他盯上的,亦为寒门子弟的高瘦青年。
“张通古,你的以路聚民,以民固边,以利诱之,以市安之,深得朕意,授你从六品奉直大夫,东北路转运判官,於大药师奴手下做事,和张秉之一起,助我大辽控实东北,可好?”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就知道这也是个闷葫芦,自己都给他了状元品级了,这张通古却连一点喜色都没有,只有身后一眾进士们面面相覷。
“且朕要的,不仅仅是治东北之策,朕要你等,帮朕总结出一应道理,可连线成面的经世之策,可懂朕之用意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耶律延禧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,但总是欢喜的,二张皆为善实务的能臣之姿,正是他如今所求。
隨后,便是韩昉了,然耶律延禧,却没有了对二张的热烈。
“韩昉吶,你是想回南京,还是留在朕身边。”
韩昉果然顿了顿,令耶律延禧微微皱了眉头起来。
“回陛下,臣之家族,世受皇恩,本可荫补,然臣以为不然,如今我大辽……”
韩昉再度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皇帝,见耶律延禧仍是一副平静表情,索性心下一横,直接俯伏在地。
“然我大辽如今,边患难止,诸政积弊,臣以为,南臣只可解一时之忧,却不能斩朝本之扰,因而臣考科举,乃为辅佐陛下平天下而来。”
一语惊的四下譁然,刘涇上前怒斥其口出狂言,眾礼部吏员亦指责不止。
韩昉微微抬了抬头,正与耶律延禧的目光对上,和眾官员不同,这个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皇帝,此时却眼中含了笑容,这令韩昉再度鼓起了勇气,朗声道。
“今陛下出此试题,其意岂在一方?如臣答卷所言,东北边民错杂,非一法可治,然陛下仍一力治之,若陛下之策得施,则女直无盐而困,渤海无马而弱,陆压高丽,海迫南朝,此非一时之功,乃我大辽百年之利。”
诸官员虽被韩昉气势压下去不少,却仍是私语不断,刘涇却是听懂了些,紧皱著眉头看著这个大胆的中年人。
“昔者太公封齐,管仲治齐,而成霸业,今陛下此法,三年內女直可安,十年內东北可固,百年內,社稷可久矣!若再以此法以治四边,则我大辽再无边患,至其时,民丰粮足,兵强马壮,乃是何等壮阔基业!”
“陛下问臣何去,臣,愿为陛下前驱,成此大业!唯请陛下且恕臣之莽直,若可亲见此盛世,臣……”
“死亦无憾矣!”
一时帐前,落针可闻,便是刘涇也不敢接此狂悖之言了。
“如此说来,你,自比管仲?”
“臣不敢,然……臣实仰之久矣。”
耶律延禧心中狂喜,只是面上仍装作了微笑,这韩昉,是七十七名进士中,唯一一个能看透他在东北布局之意的,且其策论,自屯田至榷场,自商工渔盐,至吏治边防,洋洋洒洒四千余字,竟是將自己只在脑中的东北方略,一一拆解落实了下去。
“好个韩管子,著授从六品奉直大夫,领翰林应奉文字,加知制誥,以后就留在朕身边吧。”
“臣,必將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!”
同是从六品,但这知制誥,分量却是太重了些,惹的刘涇上前劝諫,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。
知制誥乃是个职衔,並非官品,其所职表面替皇帝起草詔书,然则乃是皇帝的贴身秘书,歷来为要员如翰林牙所兼任,且皇帝钦点的知制誥,则意味著诸如密令及任免等內製文书亦经其手,非起草外命的知制誥可比的。
韩昉所领之职,不过区区从六品,何来此荣焉。
“另,二甲三人,授从事郎,与张通古张秉之同赴长岭府,於大药师奴手下听用,三甲十一人,入南院,於萧陶苏斡手下听用,其余人等,同著南院安排。”
“刘尚书,诸般文书劳累你了,这二张与二甲三人,却是明日就要出发的,一应文书却待后补吧。”
刘涇领命,但此时他心中却狂跳不止,原本主持这殿试的,当应是丞相张琳,因而此时分制文书,却远非他这个礼部尚书应领的职责,然张琳以老迈为由不来此处,只得由他来主持。
在往年,自是无甚所谓,毕竟皇帝此前连卷子都懒得看,诸人选,俱是由礼部选了,报萧奉先,再传张琳,放榜不过走个早已內定的仪程罢了,但此次,耶律延禧竟然如此亲力亲为,教他后怕了起来。
但他也深知,此时若將此事告知皇帝,便是彻底得罪了位高权重的国舅爷,及一应高官,他这个尚书,怕就做不成了,因而只得僭越冒领了此职。
临末了,他偷偷的看了一眼皇帝。
而皇帝,也在微笑的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