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帝延禧 作者:佚名
第56章 韩公美
一个无聊至极的晚宴后,殿试终是走完了流程,耶律延禧回到了御帐,把韩昉的答卷再度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一边看一边偷著乐。
萧瑟瑟见状凑了上来也看了一会。
“陛下,这人字真好看。”
耶律延禧哭笑不得,转头看向这文妃。
“休说你看不懂啊。”
“臣妾自是看得懂的,但是也看不懂,陛下不问臣妾就不懂,陛下要是问的话……”
萧瑟瑟眨了眨眼睛。
“说不定就懂了。”
皇帝在她的纤细腰肢上掐了一把,换来了將军妃子一顿敲打。
“瑟瑟吶,你说,为何契丹诸部,就出不了如此治世之才呢。”
“陛下不就是。”
“说正经的。”
“贵族子弟哪会看这些,歷来契丹族人均以科举为耻,既有祖宗法制,亦有皇族自傲,然不读书何以治世,圣宗依贞观之法治国而强盛一时,此后诸君……”
“啊,臣妾不敢说了。”
耶律延禧闻言沉默,將扮著鬼脸的萧瑟瑟搂在了怀里,眼睛却望向了帐外的夜色。
他本非契丹族人,因而过往用人,耶律这个也好,萧那个也罢,耶律延禧並没有將之当做过自己的族人,又或者说,在他这个皇帝眼里,天下人皆为华夏族人。
皇帐后族,对他来说更多的是政治考量,而非同族之事,然而,借科举之机,使他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。
耶律延禧的爷爷,辽道宗,一生虽荒唐……但也做了件好事,在五京官学之外,普及了地方官学,从而使得汉人与渤海人均有了更加良好的教育环境,有了更直接的上升机会,若非如此,如张通古一类寒门子弟,几无可能走入殿试之堂。
然则,这俱都是针对汉人而言,於契丹人,则仍以国子监和国子学为主的五京学作为教育根基,抑或是诸王各私设的文学馆,以之学习文治武功,但无法解决的弊病在於,契丹人入朝,唯以世选,且世选发展至今早已把持在少数世族手中。
如萧塔列葛家族世预北府宰相,萧敌鲁家族世预夷离毕,乃至於到一些小官,比如此前被他斩杀的萧胡篤,亦是世选,乃由萧达鲁家族世预。
换句话说,北面官体系里,能力乃是次要,出身乃是主要,一人降生於某家,则就已顶著某官职,虽有汉人燕四大族,玉田韩氏,昌平刘氏,医閭马氏,卢龙赵氏,但无法改变整体格局,甚至若某大族得权了,则会自动融入到契丹贵族体系里来。
比如玉田韩氏,自韩知古以后,直接连姓都改了。
所以,契丹人读什么书呢,读了也並不能做更大的官,读来何用?
只不过这些问题他现下只能想想了,在不能完全控制朝廷的前提下,即便定略也无法实施,在他这个穿越者的灵魂里,天然就对皇帐后族垄断朝政的制度反感,又岂止是教育。
除非他將君权极度强化,变成一个足以凌驾在两族之上的强大帝王,否则要动这个传了几百年的体系,就是痴人说梦了,而现下,得先解决卡脖子的问题。
“再过两日,待这长龙堡城墙完全阴乾了,咱们回黄龙府见棠古大將军,隨后就该去冬捺钵了。”
“怕是想元妃姐姐了吧。”
“……別闹。”
“那就是又看上了个妃子。”
“看来今晚朕这家法是不得不上了。”
魁梧的皇帝抱著在军旅中越发纤瘦匀称的妃子起身,大步转入了后帐。
……
次日一早,神清气爽的皇帝舍了仍在沉睡的萧瑟瑟,起身由宫人伺候著换了常服,批了皮裘大氅送別了诸进士,便转到了长龙堡城墙左近。
韩昉自是隨侍在侧。
“公美,你可是玉田韩氏族人?”
对这位读书人,耶律延禧便也不以军中的粗獷待之了,转而叫起了韩昉的字。
“回陛下,臣家为安次韩氏旁支。”
耶律延禧点了点头。
“你为何三十一岁才来考举?”
“回陛下,臣五岁丧父,又属旁支,因而荫补之额旁落,待臣成人,却也难补官职,故而避荫补以苦读至今,方才有幸得陛下赏识。”
皇帝闻言回头看了看韩昉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臣昨日……確是激动了些。”
韩昉挠了挠头。
“然臣之心意,却是做不得偽的,若陛下……”
“说,朕允你直言无罪,且若绕弯或不諫,朕却要治你的罪,此后你隨朕身边,以此为准则,朕若犯错,你不諫的话……即是欺君之罪。”
这一言,把这位新课状元惊的愣在了那里,耶律延禧回头看看,玩味起来。
“怎么,嫌不够,那就算作……大不敬之罪,朕犯错了你都不諫,朕要你做什么,明知朕犯错了你还纵容,这不就是大不敬么。”
韩昉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上前领命。
“臣知道了臣领命臣日后定以魏徵为榜样。”
可不能再让皇帝说下去了,再说保不齐就要变谋反了……
“若陛下仍如往年,臣也只得去东京任职了,但陛下之策题精妙,教臣竟是一时遐想起如盛唐一般万国来朝的大辽来,因而……便违了南相的拉拢,故作激昂做给刘尚书,这才留在了陛下身边。”
“臣,知罪。”
耶律延禧停下了脚步,转身看著这个胆大包天却戳中了他心坎的状元郎,背在身后的手已然握了拳头,南府宰相,张琳,手伸的够长啊,但隨即赧然起来,毕竟这位耶律延禧本尊,此前可是不在意这些的。
“公美,如此就对了,何罪之有,朕要的,不是个有文采的迂腐书生,至於那张琳,无需忧扰,朕好奇的是,你如何从一道治泽试题里,看出朕的东北方略的。”
“算了,你不用说,来,朕给你说一下朕的链堡,就从这长龙堡开始,以及如何用这链堡锁边成面,以利东北。”
韩昉自是听著,越听越发心惊起来,他以为自己看透了皇帝的全局方略,却不想耶律延禧竟还扣了这么多连锁之计。
这位皇帝的野心,比他想的还要大,甚至比之圣宗太祖,或许亦要大一些。
“……如此,至顺国部再东出,有一冬季亦不冻之港,恰为我大辽所用,自此港,可东出与那日本国贸易,可南下绕过高丽边境坚城直捣其腹地,若此计可成,则……”
“算了,不说太远,先把当前诸事做了,来,公美,你以为如何。”
韩昉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陛下远谋,臣不及也。”
耶律延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以后別来这套,要帮著朕,把这方略一一补足,且在此后,尚有盐铁之政,节度之政,等等诸般,等著我们去解决,便如你所说,你我君臣,趟一趟这水,看看对岸,是不是那大辽盛世罢!”
耶律延禧大笑离去,韩昉赶忙跟在大步流星的皇帝身后,暗暗掐了一下大腿。
很疼。
疼的他也跟著皇帝笑了起来。